對於你的愛如同一艘漂泊於汪洋中的小船。
不知何時會被過於沉重的戀心壓垮、也不知何時會被理智的風暴迎面摧毀。
漫無目的、隨風而行，唯一的路標是你那猶如旭日般燦爛的笑容。於湛藍的海面浸染出一道璀璨耀眼的光輝。
然而，我卻不會跟隨路標前進。
拼命的、拼命的划著槳的使船轉向、逃離。
一次又一次的將船上的貨物卸下、一次又一次的被你重新填滿。
喜悅與痛苦並濟。跟你在一起時有多喜悅，夜深人靜時想起這段無果的戀情就有多痛苦。
――就這樣一輩子都在海上漂盪無依吧。
默默地，做好了這樣殘忍且決絕的心理準備。
海風拂過我闔上的眼皮，縈繞鼻尖的淡淡的鹹味並不屬於大海。
那，是淚水的味道。
*
『志摩桑，你跟伊吹桑……就是……那個……』
『嗯？幹嘛啊？想說什麼就說啊。』
『不是啦……我只是想說，你真的不打算跟伊吹桑說嗎……？』
『說什麼？』
『就……呃、算了，沒事。』
『……跟他說了又能怎麼樣呢……』
『志摩桑你剛剛說什麼？』
『什麼都沒有。九重，你快回去工作吧。』
*
『志摩，你真的不打算跟伊吹說清楚？』
『怎麼連陣馬桑都在說這種話啊？你跟九重可真有默契。』
『有些話不及時說出口的話可是會後悔一輩子的喔。這件事你應該再清楚不過吧？』
『哈……是啊。』
『所以呢？你還是不打算說？』
『嗯。不會說的。後悔什麼的，由我一個人承受就好。我最近發現啊，自己還滿擅長這種事的。』
『唉……你啊……』
*
涼爽的秋日午後。
時間已經進入十一月，預想的冬天還沒到來，空氣中好似還瀰漫著被太長的時間稀釋過後的夏日的餘韻，有些燥熱、卻不至於擾人，反倒是讓秋天變得更加親切，不再是寒冬的預兆，而是溫潤的笑靨。
從敞開的落地窗的縫隙間溜進室內的微風十分宜人，手裡拿著空的啤酒罐的志摩無意間望向陽台上那些被伊吹照顧有加的盆栽，突然感到一陣心塞。盤踞於舌尖的啤酒比上一秒更苦了一些。
……竟然開始羨慕起盆栽，自己真的沒救了。
被榻榻米吸收了大半聲音的細微的腳步聲從廚房延伸到客廳，他聞聲抬眼，只見伊吹手裡拎著兩罐啤酒、笑彎了眼的將其中一罐遞給自己。
「志摩醬，這罐給你～」
「……謝啦。」
「不用客氣～啊，不過這其實是你上次買來的啦，哈哈。」
「什麼嘛，還以為你要請我呢。」
失笑的拉開拉環，志摩巧妙地迴避了伊吹的視線，將注意力放到正在播放綜藝節目的電視上頭。
伊吹也坐了下來，一邊喝啤酒一邊抓了幾片洋芋片放進嘴裡，志摩偷瞄著對方因為仰頭而變得明顯的脖頸的線條與滾動的喉結――幾乎被電視的聲音淹沒的吞嚥聲令他心癢難耐。
「志摩，你果然休假都很閒吧？」
「蛤？」
「不然怎麼都跑來找我喝酒～？」伊吹搖晃著手裡的啤酒，笑嘻嘻的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有些欠揍，「吶、志摩醬都沒有可以嗚呼呼的對象嗎～？好可惜喔！」
「……哪有什麼好可惜的。」
明知伊吹口中的可惜並不是他所期望的那個意思，志摩還是隱隱約約抱持著一絲近乎絕望的期盼。他倍感心虛的挪開目光。
「志摩是帥氣魔人耶，只要有心一定可以找到可以嗚呼呼的對象喔！啊、不過隊長大概是沒戲，志摩還是早點放棄比較好、」
「幹嘛扯到隊長！？」
「欸――動搖了嗎――」
「才不是！我對隊長根本一點那樣的想法都沒有、你不要沒有證據就亂講話！」
「嘿嘿～真的嗎～？」
伊吹笑著用一種純然的目光凝視他，志摩彷彿在對方反射出琥珀色光芒的眼眸中找到了自己急切地想要尋求著什麼的倒影，他深怕再多對視半秒就會漏餡，也不管這樣會不會讓自己看上去更加可疑，他硬生生的撇開臉。
他的確是動搖了，不過不是因為伊吹提到桔梗。
糾結的心緒化為緊擰的眉間，志摩抿著唇，他知道不應該繼續這個話題，卻無法阻止自己往自己的心上劃下深可見骨的刀痕。
「……你呢？」
「嗯？」
「都沒有……那樣的對象嗎？」
伊吹眨了眨眼，額前的瀏海被突來的一陣較強的風吹亂了一些。直率的笑容中一點秘密也沒有。這一點令志摩既心痛又心動。
「沒有啊――可惡，我也好想跟人嗚呼呼喔――如果聖誕節前可以交到女朋友就好了～」
「聖誕節咧……你是國中生嗎？」
「志摩醬如果有認識什麼可愛的女孩子的話要介紹給我喔！」
「……才不要。」
「為什麼！」
「我不想被討厭。」
「什麼嘛！好過分！只是認識一下又沒關係！」
「……你沒關係，我有關係。」
「欸――」
總覺得自己與伊吹的對話完全不在同一條直線上。志摩輕嘆了一口氣，「那麼想認識可愛的女孩子的話去酒店或俱樂部就可以認識了。」
「那種地方很花錢耶，我沒錢啦。志摩醬很常去那種地方嗎？」
「……沒有。」
惱怒的翻了個白眼，志摩實在不懂自己幹嘛陪伊吹聊這種話題，呼嘯而過的寒風侵襲著他心口的空洞，心寒的感覺遍佈全身、使四肢快要凍僵。
「不過啊～雖然沒有人可以嗚呼呼，可是跟以前比起來，我已經不寂寞了！」
伊吹像是有些睏了，半個身子趴在桌上、微微抬起半瞇著的雙眼。那模樣活像一隻準備睡午覺的大型犬。
「――因為，有志摩醬在嘛。」
直率的話語和炫目的笑容讓他瞠圓了眼，志摩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還來不及深入咀嚼對方那句話的意思，伊吹又補了一句話。
「除了志摩醬之外，大家也都在。所以現在這樣，也很好……」
伊吹的話被風吹散。
那股強勁的風，從志摩靈魂中的空洞穿越、揚長而去。
他沉默的看著閉上眼睛的伊吹，一時的激動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狠狠壓住胸口的現實的重量。
……果然吶。果然如此。
志摩將自己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埋進掌心。
強忍住了想哭的衝動。
*
伊吹睜開眼睛時，恰好捕捉到了志摩溫柔的凝視。
他沒有見過志摩露出這樣的表情……一瞬間的怦然揪住心臟。
對方微微泛紅的眼角滲出了一滴晶瑩的透明液體，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那樣的光芒在夕陽的折射下深刻的烙印在他的眼底。
志摩馬上就把頭轉開，這樣的舉動反而證實了他剛才看到的畫面並非幻覺。
「志摩……？」
「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
「明天見。」
「――志摩！」
伊吹站起身子，急忙的扯住了志摩的袖口。濕潤的觸感襲上指尖，他怔愣的意識到，這是淚水的痕跡。志摩在他睡著時看著他的睡臉暗自落淚，為什麼？
緊握住對方的手腕，伊吹著急地想要得到解答。
「志摩你剛剛、」
「我沒有。」
「騙人！我都看到了！」
「……」
志摩緩緩的轉過頭，眼神中流轉著伊吹讀不懂的情緒。浮現於表面的卻是自嘲與悲傷。
「放手。」
「跟我說你在哭什麼，不然我不放。」
「……我不會說的。」
伊吹收緊了手上的力道，死命的阻止志摩想要掙脫的動作。對方的拒絕讓他心痛，不過，最令人難過的也許是志摩明明很想哭卻硬要逞強的模樣。
夕陽的餘暉灑滿狹小的室內，橘紅的光芒在志摩微捲的髮絲上透出了些許的寂寥。伊吹以為自己已經很靠近志摩的內心了，沒想到，前方還有一道無形的牆阻擋自己的前進。
他想要更加了解志摩。
不只是因為他們是搭檔。
伊吹憑藉著霸佔思緒的本能，抱住了志摩的身子。
「……拜託……告訴我……」
滲進鼻腔的是屬於志摩的氣味，貼近胸膛的是屬於志摩的體溫與心跳。
伊吹哀求的說著，將臉埋進志摩溫暖的頸側時，除了安心之外還有一股截然不同的、猛烈的衝動正在悄悄醞釀。
志摩僵硬了幾秒，才像是放棄一切般的呼出一口氣。
對方的掌心蹭上他的後頸。親暱的、有別於以往的所有接觸。這一刻，伊吹好似觸碰到了志摩脆弱不堪、搖搖欲墜的內心。
「伊吹，我啊――」
顫抖的嗓音被落日帶往地平線之下。
卻深深的、銘刻進伊吹的靈魂當中。
*
小船在繩索強硬的拉扯下，靠了岸。
『不要再露出這種表情了。我不會……再讓志摩露出這種表情了。』
第一次的親吻，帶著淡淡的鹹味。
交握的掌心融化了所有不安，讓小船此後的航行都有了依歸。
――再也不會迷路了噢。
被浪潮捲上沙灘的貝殼在貼近耳朵後，傳來了近乎誓言的話語。
他們相視而笑。
揚帆，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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