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1.

『在一起』，從來就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某天，志摩在睜開眼睛後看見伊吹近在咫尺的睡臉時很突然的冒出了這個想法。

將鬆開的手重新抱住伊吹的身子，鼻尖悄悄的埋進對方柔順的髮絲裡頭，閉上眼的嗅著那與自己身上相同的味道。

伊吹的氣味，多了幾分太陽的和煦。

那規律沉穩的呼吸像是冬日裡的一團火球，將靈魂作為柴火，靜靜的在他的懷中燃燒著。

雖然非常微弱，卻堅定不移。

志摩聽見了那股暖意流淌進胸口的聲音。

小小的、慢慢的，緩緩糾纏的意識讓依偎的溫暖無限延伸。

許多記憶的片段在一瞬間宛如跑馬燈一般掠過思緒，他與伊吹所共有的回憶，每一幀都是值得珍藏的寶物。

心跳的頻率開始不受控制。

伊吹的睡臉毫無防備，志摩歛下目光的凝視了許久，心想，這個笨蛋脆弱的一面也許只有在睡著的時候才會展露出來。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一窺對方隱藏著的另一面。

……果然是笨蛋啊。

不過，他也沒資格說伊吹就是。

志摩收緊了手上的力道，莫名執拗的想著，自己是一輩子都不會放手的。

2.

伊吹盯著志摩正在開車的側臉，眨了眨眼。

總覺得，志摩最近特別溫柔。

嗯……該怎麼說才好呢？雖然志摩本來一直以來就都很溫柔，但這陣子的狀況似乎不太一樣。

注意到他的目光的志摩往伊吹這兒瞥了一眼。

「幹嘛？」

……看吧，連這種時候都少了一些不耐煩。要是之前的話一定會更生氣的。

伊吹不知所措的抓了抓頭，露出一個自己都嫌棄的過於心虛的笑容。

「沒、沒事啦……」

「沒事的話就不要一直看我。」

「嗯……抱歉。」

聽話的轉頭看向擋風玻璃外筆直的道路，伊吹拘謹的把雙手握成拳頭的放在大腿上，連背脊都不經意的挺直了。

……連罵人都好溫柔……志摩到底怎麼了……？

伊吹覺得實在不對勁，他開始認真的思索這是否就是所謂暴風雨前的寧靜――難不成自己做了什麼惹志摩生氣的事情嗎？而且不是普通的生氣，是真的生氣的那種生氣……所以才會用這種奇怪的方式在掩飾怒意……？真的假的？好可怕……

思及此，他忍不住偷瞄了志摩一眼，發現對方的表情果然十分柔和，完全不像是工作中的志摩該有的樣子。

嗚哇……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伊吹趕在被志摩發現前小心翼翼的收回視線，皺著一張臉的煩惱著這個沒有解答的問題。

3.

仔細一想，他們兩個之間總是只有伊吹單方面的在示愛。

乍看之下是單箭頭，但志摩沒說出口的情感絕對比伊吹想像中的還要多出很多。

那樣龐大且複雜的情感，不只是『我喜歡你』或是『我愛你』之類的句子可以輕易表達的。

該怎麼說才好呢……？

――『想要永遠在一起』。

或許是最接近的。但又不太一樣。

志摩煩惱了老半天，意識到時他已經開始有意無意的閃避著伊吹的視線。純粹是因為只要看到對方的臉，思緒就會自動轉換到斟酌詞句的那一邊，惹得他整個人都十分羞恥。

……總不可能躲一輩子。

該說的還是要說。

可是，究竟該說什麼才好……？

志摩至今還是搞不懂。

4.

「陣馬桑，他們兩個最近是怎麼回事？」

「嗯？哪有怎麼回事。不是挺正常的嗎？」

「不不不不不、一點也不正常吧！？」

「嘛嘛、偶爾還是需要一個人獨處吧？搭檔又不是形影不離的。」

「……他們真的沒吵架？」

「要是真的那麼在意，九重你可以去問問看啊。」

「呃、這就有點……我可不想被捲入情侶吵架，一定很可怕。」

「嗯？什麼情侶？」

「沒事啦！我先走了！」

「喔、掰掰。」

5.

――志摩好像還在生氣。

默默的看著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專注的打著報告的志摩，伊吹轉著屁股下的椅子，撇了撇嘴，內心猶豫無比。

雖說他猜測對方是在生氣，但其實志摩表現出來的言行舉止都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多出來的那些溫柔似乎只有針對自己。

……搞不懂啊……

他垂下頭的看著地板，想著好想趕快回家跟志摩親親抱抱，但他又怕這樣大喇喇的邀請會讓志摩更生氣。

突然，感覺到頭頂上被一個熟悉的力道壓住。

伊吹訝異的抬起眼，恰巧跟志摩溫柔的雙眸對上視線。

「你在幹嘛？」

「呃……」

他回答不出來。

難以呼吸的感覺壓住胸口，感覺快要溺死在志摩給他的寵溺裡頭。

「我寫完報告了，回去吧。」

「……嗯。」

伊吹沒有問是要回去哪裡，通常這種時候都是去他家。

果然，志摩是往他家的方向走。

稍微落後一些的跟在志摩後面，伊吹看著對方在看慣了的街道上行走的身影，莫名的覺得十分遙不可及。

自己果然無法用直覺知道志摩在想什麼。

對方也不肯開口說。

這樣下去，他們永遠也不可能真正的了解彼此……思考變得負面的同時伊吹下意識的慢下腳步。

或許……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志摩會說『我們分手吧。』

而那個某一天，可能並不遙遠。

眼前的景象旋轉著、歪曲著、被蒙上一層不知名的黑色。伊吹不曉得這是為什麼，他沒有心力去思考那個。

滿腦子都是志摩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的背影。

――不管他跑得再快，都追不上。

6.

「伊吹？」

志摩一個轉頭，發現伊吹站在遠處沒有跟上來，那個像是路障的人就這樣呆站在路中間，將來往的人流分成兩半，還不時惹來路人的側目。

他趕緊往回走，皺著眉頭的扯住了對方的手腕，「你站在這裡幹嘛？走啦。」

意料之外的啜泣聲讓志摩愣住。

看著從垂著頭的伊吹臉上滑落至地面的一滴滴淚水，志摩完全不懂現在是怎麼回事。拉著對方就往旁邊走，語氣中難掩焦急。

「……喂、你怎麼了！？」

「志摩……」

「真是、到底是在哭什麼啊？有哪裡受傷嗎？」

找不到衛生紙的志摩胡亂的用手抹掉從伊吹的眼眶中不斷湧出的淚水，他看著對方努力的在壓抑抽泣的模樣，心疼到慌了手腳。

伊吹猛然的抱住了他。

用一種像是在宣誓著什麼的力度，緊緊的、緊緊的抱著。

志摩感覺到溫熱的淚水浸濕了肩膀上的衣料。

「我、我喜歡志摩喔……」

「嗯，我知道。」

拼命過頭的告白讓志摩內心一陣抽痛，也不顧這裡是外面了，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揉上了伊吹的後腦杓。

「吶、志摩，不要跟我分手好不好……？」

7.

突來的問句讓志摩傻眼了三秒，他苦笑的側過頭，看著伊吹哭紅的雙眼，「……等一下，誰說要跟你分手了？」

「因為、志摩不是在生氣嗎？」

「蛤？誰在生氣？」

「志摩啊！」

「我哪有生氣？生什麼氣？」

「我、我怎麼知道啦！你最近就很奇怪、然後又什麼都不跟我說、所以我才、」

「奇怪？哪裡奇怪？」

「就很奇怪嘛！我不知道啦！」

「……」

伊吹氣呼呼的用手背擦掉了鼻涕，志摩哭笑不得的看著眼前的人，覺得自己真的是笨到不行。

他滿臉抱歉的伸手揉了揉伊吹的頭。

「伊吹……」

「志摩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嗯。」

「到底是什麼事啦？」

「就是啊――」

8.

「我們，一起住吧。」